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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的书香
2017-05-15
 

嗯,中文书吗?这个嘛……,跟我来……”灰白头发的图书管理员,虽然腿脚有点不灵便,还是热情地领着我们娘仨,在卡耐基图书馆高大的穹顶式阅览室里,穿过一排排书架,直到把我们交给另一个金发扎成麻花辫的姑娘那里,让她继续带我们找中文书。这个姑娘,终于把我们带到几排有熟悉文字的书架那里,不过仔细看看,有些啊,呵呵,其实是日文。


转到这边,终于,这排是中文,兴冲冲的小女儿读出了书脊上的字——


今夜……哪里……有鬼,这算什么中文书啊?

 

漂洋过海探望在异国做访问学者的孩子爸,我和两个女儿,在这个夏天,就消磨在有钢城之称的匹兹堡了。匹村的夏天宁静而凉爽,大学区里,学生已经放假,白天街头行人寥寥。长日漫漫,我们常常在一天的无聊之后,穿过匹兹堡大学上坡下坡的街路,来到卡耐基图书馆,参加一些免费课程或者阅读活动。自然,都是英文的。不久,暌违中文数日的我们,终于按捺不住。然而钢铁大王捐资成立的偌大图书馆,中文书只有一排三四个书架,质量还是良莠不齐的,名著和鬼小说夹杂在一起。我们挑选了好半天,勉强借到几本比较好的中文小说。

 

好在匹大图书馆有较多的中文杂志书籍。我们不是学生不是教师,但是大着胆子进去一次之后,发现我们这样的社会人士,进进出出大学图书馆也完全无人阻拦。没有外借资格,但馆里的整整一楼层中文书,真的可以随便翻。虽然多数是研究资料,适合我们消磨时间的并不多,但于我们也已经是大大满足。

 

在参加了某个热闹的夏季街头活动后,筋疲力尽的我们,推开匹大图书馆厚重的大门。二楼电梯出来,孔子他老人家的深邃慈和的目光,便穿越千年、穿越大洋而来,让我们仿佛觉得身在中国。东亚图书馆的阅览区域,有各种舒适的沙发椅,人常常是不多的,母女三人便在这里埋首书堆。暮色四合,光线渐暗,路灯的光亮开始从硕大的玻璃窗外透进来,我们感觉到饥肠辘辘,才沿着时有松鼠觅食的小路走回我们小小的临时居所去。不远处,高耸的学习大教堂(Cathedral ofLearning,据说是全美第一高全球第二高教学楼)巨人般温柔注视着我们回家的路。

 

在回的路上,开始想念我们在大洋此岸、毗水邻湖的家乡,想念我们真正的家。我们的屋子,看来看去,总是比别人家乱!每每参观亲戚朋友们新装修的豪宅,感慨于富丽堂皇的陈设和一尘不染的桌面,再看看自己家,简直乱到不可救药啊!想想我们家地方也不小、装修虽旧些也不算土,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?书!除了书架上有书,家里是——桌上摊着书、吧台上横着书、衣柜上搁着书、两边床头柜上各堆起一叠书。常常有些家长向我抱怨,孩子不喜欢阅读。我莞尔一笑,你要孩子读书,爸爸妈妈首先要买书、读书。光把书塞孩子手里是没用的,你把书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,孩子触目所见皆是书,孩子眼里爸爸妈妈的身影,也是埋头读书的形象,孩子才会喜欢阅读啊!我亲身实践了自己的信条,一个爱读爱写的语文老师,培养出一双爱读中文书、爱写中国字的女儿,也弄得好好的屋子因书而乱。我不在乎,因为书,本来就不是拿来装饰、束之高阁的,书,就是要读。无事乱翻书,本来就是一桩美事。


留下来吗?这里有好蓝好蓝的天啊,如果能在这里上学,作业会很少吧!


好呀!


可是从此要讲英文、写英文了呢!你们语文都那么好!


是啊,这倒是个难事儿啊!

 

留美的想法在心上只是一闪即逝,夏天将尽之际,我们回到了荷香犹在的江南,回到了我和女儿的学校——在这所校名出自论语的学校,我已经工作了20年,大女儿在这里,也已进入第三个年头。

 

初三一年,很自然地,这个孩子从畅游书海转为奋战题海。机缘巧合,毕业之时,她竟被世界联合书院大西洋分校录取,远赴英伦,在威尔士海边的一个小山村里,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涯。

 

这么小就送孩子出国,本来是没有考虑过。但既然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,让她出去见识一下也是题中应有之义。然而,一个严峻的问题我们都不敢去想:还回来吗?

 

这个热爱中国文字的孩子,这个说纳兰容若可以得诺贝尔奖的孩子,她,还会到她的中国吗?

 

我没有问,也不敢问。

 

在英国,有过出国经历的女儿很快就融入了学校生活。学校本身就是一个小联合国,来自80多个国家的三百多个孩子生活在一起。


学校有中文书吗?


有啊!一架子呢!还有中文课程呢!


妈妈,我们的宿管BERNIE在中国生活了十一年,会说中文呢!

 

女儿宿舍里三个人,两位舍友一个是意大利人,一个是坦桑尼亚人。女儿做的简单的中国菜,即使是番茄炒蛋、扬州炒饭,也吃得她们大呼过瘾!

 

在异国的日子里,女儿用她娟秀的字迹,抄着《长恨歌》、《琵琶行》,贴在宿舍墙上自我欣赏。

 

国际日上,女儿穿上国内带去的汉服,清雅的淡绿镶着淡紫色的边。一曲《忆红莲》舞得同学们如痴如醉、掌声阵阵,让人很难相信她是对着网络视频自学的。

妈妈,我在手机上看《红楼梦》呢!

 

妈妈,这篇文章你看看我写得怎么样!


心渐渐放下来……


 “这么小出国,离开妈妈离开家,后悔吗?


不后悔啊!

 

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有——“妈妈我太委屈了,我还不满16岁,为啥我要一个人离开家,连自己的母语也不能说!我们三个中国女孩抱头痛哭了一会才好些。

 

一年匆匆而过,说完这些话不多久,她就回国了。初夏的江南,她肆意地享受着家乡的当季美食:酒酿饼是刚好赶上最后一炉,紧接着炒肉团子又新鲜上市,粽子是要吃赵记的,赤豆糕自然是杨招娣的最好,去观前街吃碗面也不忘买块海棠糕,还有东山的枇杷、西山的杨梅……美食,最是思乡的蛊惑了。

 

当然,还有书和书店。

 

网络时代,读书是在手机、padkindle上了,家里这些装备也都有,女儿也用上了。不过这次回来,似乎捧着一本纸质书的时间更多了,因为喜欢油墨的好闻味道啊!

 

更喜欢的是书店,这个城市有太多有味道的书店,让人流连不已——小小的慢书房、大到不像书店的诚品、牌子最老的新华书店、古旧书店……

 

我们走在凤凰书城的楼梯上,每一个梯级的立面,都是一部书的名字。

 

小女儿曾经立誓要读完这些梯级上的书,现在,大女儿轻轻地念着这些名字——寒夜、儒林外史、古船、阅微草堂笔记、窦娥冤……

 

哇,只看过一小部分啊!

 

没关系,孩子——注视着女儿明亮的眼睛,我心里默念着——日子很长,你慢慢看!

还回来吗——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,现在也不会有。

 

只是,中国字,中文书,已如一缕红线,永系着这个孩子的心,让她即使身在异国,也不致迷失回家的方向。

 

这个热爱中国文字的孩子,到哪里,都不会远离她的心头之爱吧!

 

在六月的荷香中,隐约地,还氤氲着一缕书香,这缕缕书香,将永远伴随着我的孩子,无论她身在何方!

 


 
作者: 吴怡  摄影:   浏览次数   (责任编辑: 钱茜)   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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